贾诩没有立即回应,偏头冷冷看向司马懿,而司马懿坐在原位只顾摇头轻笑。大家不明白什么意思,你瞅瞅我瞅瞅你都没好意思开口问。
“你讲还是我讲?”贾诩没来由问出一句。
“你有话便说,与仲达何干?”荀攸口吻和表情一样冰冷。
解围话没起任何作用,贾诩目光直视司马懿,看架势非要给一个说法不可。好一阵过去,司马懿才低着头轻声回答:“恕在下难以明言。”
刘晔紧逼一步:“你是承认有办法喽?”
司马懿苦笑承认:“有,有伤天和,请诸公勿怪。”
一句话大家伙全都不吱声了,齐齐看向曹操,意思明摆着还是大领导您来决定吧。
曹操脸色黑似锅底,你们集体演戏是吧?皮球踢到我脚下问不还是不问?到底问谁?不问不甘心,问吧就要顶雷,不管问谁这笔账都会算在我曹某人头上。犹豫半晌狠下心来,做领导的要有担当,也罢,你们做好人黑锅我来背。
不过问谁可由老夫做主,想到此处曹操抬手相请:“文和先生?”
贾诩直接起身来到地图前,大家本以为会据图说话,岂料人家开口却说起和关中战场不相干的问题:
“孙仲谋撤回江东之后才会发布战情,算时间该在十天之后,而刘备接到战报恐怕要迁延至五月中旬。”
包括曹操本人在内,大家集体认可。薛悌打赢战争怎么写怎么有理,所以孙权撤离他第一时间会发战报。孙权则相反,回到老巢需要仔细点算一番,怎么说也要找一些精彩处写下来挽回失败的脸面,这就耽误时间了。
此外,薛悌战报是八百里加急送来关中,孙权就未必了。润色不能弥补失败的笑话,扭扭捏捏送到荆州给势必给关羽笑话一阵,接着送到川蜀给刘璋添点乐呵,五月中旬来到刘备手里都算速度够快。
重点就在时间差,我军知道淮南无恙刘备可一点不清楚。请问诸位刘备等的是什么?贾诩明知故问。
“等孙权夺取合肥。”众人齐声回答。
贾诩微笑点头,说的不错,那我军就该将计就计,假装淮南紧急大军立即撤离。有人说刘备不会全力追击,没错我承认这一点。
不过有句话要说在头里,追击兵力少达不到试探的目的,殿后部队一个反击就能打退,追击人数过多机动能力受限。所以在下判断刘备追击部队一定是精锐且不会少于五千人。我的战术是困住这支精锐,逼刘备率领主力部队救援。
贾诩蹲在地图边上,手指落在沣河上游等了半天才缓缓开口:“此乃濡、滈、沣三水交汇之处,山势险峻河道狭窄,十天时间足够掘坝断流。”
听到这里众人脸色齐变,三条河水流量巨大,截断河水要干什么还用说吗?十天后关中进入雨季,略微耍些手段就能叫刘备的追击部队在头场暴雨之后到达,到时暴雨加持洪峰瞬间释放,整个下游将是一片汪洋。
“不可!明公不可!长安附近千座庄园万顷良田,还有近百万大族部曲贫苦百姓,遭受灭顶之灾天理不容。”杨修脸色惨白带着哭腔劝阻。
“不止长安。”贾诩拍拍手站起身,挠着后脑勺神情惬意语气轻松:“三水汇入渭河还不足以成事,在下请于灞水同时掘坝,彼时渭南也将遍地泽国。”
“你这个疯子!”杨修大声怒吼,清楚这是连刘琰也算计进去。消灭敌人无可厚非,但是搭上整个关中你贾诩还是人不是!?
曹操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以前打太寿、淹下邳、困邺城经常玩水攻,可玩归玩闹归闹从没干过这么大,这是将整个渭河下游尽数淹没,活口一个不留。
不得不承认效果显着,进泥巴地容易出去难,步兵对抗刘备定然不是曹军对手,可以预料到刘备会不惜一切代价请求刘琰出兵。刘琰从北面来肯定不会进泥巴地,她会绕行郑国渠从下邽县渡口过渭河。
那时候估计已经下过几场暴雨,甚至不用等刘琰渡过渭河,只要她来到河边曹军就可以挖开灞河。洪峰从新丰县灌入渭河,滔天洪水势不可挡一昼夜就能淹没渭河两岸。回想当年水淹邺城刘琰也在北岸,不过这一次没有小山给她避险。
回想其人饥饿幽州的战略曹操心脏猛跳,贾诩这个人不能用坏来形容,应该说是冷漠,没有感情彻头彻尾的冷漠,也只有冷漠的人才想到,才会利用大自然的威力。从某种角度论贾诩不是人,他是最接近神的人,只有神不会对凡间产生感情。
荀攸摇头反对,只不过语气没有杨修那样激烈:“恐怕关中人会恨死我等。”
“关中不会剩下几个活人。”司马懿深吸一口气,该说不说必须表明立场:“明公若真如此行事,名望尽失民心必散。”
贾诩冷笑一声:“未必。”
“贾文和你闭嘴!”杨修在腰间摸了半天找不到佩剑,料到对方接下来要讲什么话,哪怕对中原士族有利还是急的原地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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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说下去!”曹操厉声喝止,其实心里同样清楚,过去没做是因为这一步走出去便再也无法回头。
“昔日陈长文任西曹时曾撰写官人法,当时草稿粗略多有漏洞。近年来集众人合力,于官人法之上增添中正制,明公不妨顺应时务进位王爵,进而废察举立中正。”
贾诩掸掸衣袖,说出至关重要的一句:“大长公主梁王殿下清楚内容,现在不做不代表今后不做,在下预言两郡在手她便会做。”
九品官人法是士族门阀的万代大计,陈群在许昌时就写出草稿,当时因为这事曹操和士族斗的昏天黑地,刘琰大闹司空幕府,将郭嘉“吓尿”就是其中一段插曲。曹操站在寒门立场上曾经反对,然而赤壁战败注定曹家必须走这条道儿,时间早晚的问题。
而且贾诩也说了,刘琰在许昌时可是士族群体的核心人物,人家清楚九品官人法的内容,不说出来只是时机没到。更可能的是,刘琰见到的九品官人法并不健全,她很可能私下琢磨补充些内容。刘琰历出名门两个老师,一个大儒应劭教基础,一个宰执赵温授经验,她有文化懂现实这么多年过去真不好说能琢磨出啥来。
你曹操迟早要走这一步,晚做不如早做,做之前首先要赶紧称王,王爵在身才能脱离大汉给王国领地发裔旨。刘琰不用走这道手续,本身就是国王还是大长公主,裔旨懿旨都能发。皇帝只有这么一个长辈姑妈,她的懿旨效力高于裔旨。
当下刘协做皇帝,天下还是大汉的天下,就算曹操称王抢先发布官人法,还面临法理效力低于懿旨的窘境。假如被刘琰抢先别人将失去法理依据,强行发布会成为王朝抹不去的污点遭后世耻笑。
抢先发布前景豁然开朗,今后刘琰跟进也不在乎,她始终落了后手。中原士族的切身利益在家门口这一亩三分地,不会舍近求远靠拢刘琰。所以说关中死绝了不用介意,中原士族支持曹家就够了。老百姓既懦弱又健忘,十几年后咱们再来还会箪食壶浆喜迎王师。
贾诩不再言语,杨修依旧跳着高反对,刘晔和荀攸有自己的小心思故意和稀泥,司马懿坐着发呆,不知道心里琢磨什么。文官们的争吵在持续,武将们却集体退缩,有的在装模作样吃东西,有的佯装喝醉趴在几案上打瞌睡。
没人留意曹操走到帐口,也可能故意不去打扰他。世人都有脑子,精英的脑皮层比普通人要深得多,拥有沟壑纵横的脑皮层注定不会轻易冲动,冲动的背后一定有符合逻辑的缘由。不必去费心探究,冷酷的现实总令人沮丧。
半依在帐口看向远处恍惚间景色似曾相识,遥远的曾经也有过当下一般纠结。想问一问某人是否和老夫有相同的感觉:被集体算计的那个倒霉蛋其实是我。轻轻转过身思绪却被帐内吵闹突兀打断。
曹操灿然痴笑,昨日仲夏燥夜今早春意盎然,美景如梦似幻故人早已不在。
“逝者如斯夫。”一声叹息,苍老沉重。
刘备一如既往早早起床,洗漱完毕侍从端来早点,依然简单的饭食和过去相比略有差别。乍一看还是稀粥麦饼几样小咸菜,当掰开饼子就能看到内里填充的狗肉,满满当当的肉糜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心道还是狗肉合胃口,刘备提起碗刚要喝一口稀粥润润肠胃,张飞大步闯进来,走到桌旁兀自坐下拿起一块麦饼张嘴便吃。
“喝口粥润润,哎呀小心噎到,你没早吃饭吗?”刘备摇头笑着递出稀粥。
“可不没吃饭嘛,凌晨刚过士元先生召集众将议事,见你睡的沉就没舍得唤醒。”张飞嘴上不停,三口两口吃完一张肉饼才继续讲要紧事:“堀山曹军移营,看方向是朝郿县去。”
“曹孟德想通了?要在郿县另起营寨对峙?”刘备自言自语。
“士元先生判断淮南有事。”张飞说完又抓起一块饼子开吃,两口之后还补充一句:“孝直有不同意见,两人当众大吵一番。”
刘备下意识喝一口稀粥:“不能吧,早不走晚不走偏偏现在走,怕是合肥真丢了。对了,他俩怎么会吵起来?”
“大家和士元先生的想法相似,若是曹军不在郿县停留代表淮南有事,我军不追白不追。可是孝直反对,说追击会出危险不如放曹操离去,其实孝直始终认定咱们的对手是刘琰。”张飞边说边又拿起一张肉饼大口咀嚼。
“危险?能有什么危险?”刘备一脸茫然。
“是这么回事。”张飞连喝两口粥,顺下肉饼开始慢慢解释。
首先法正和大家的判断相同,曹军不会无端撤离,合肥守不住的概率很大。其次他不是反对追击,而是派出偏师追到郿县随即停止。等待曹军完全离开关中,让天下认为刘备军是胜利者就足够了。
以庞统为首的绝大多数人想的是全军追击,当然不会一股脑追过去,曹军不是真正的败退而是有组织的撤离,我军分作若干批次相隔一定距离足以地方曹军反击。若是曹军放弃郿县正好说明淮南真的出大事,那就该一直追到潼关全取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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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正坚决不同意,他给的理由耸人听闻。过郿县就是八条河流冲击而成的骊渭平原,其中沣水三河汇聚径流最大,曹军在沣河上游三水交汇处提前筑坝,等我军追进骊渭平原曹军趁暴雨决口泄洪,其后果不堪设想。
暴雨之后泥泞不堪辎重车无法通行,再经洪水冲刷我军后勤全指望人拉肩扛,从郿县走几十里泥巴路困难重重,要命的在于咱们没有多余人力输送。后方补给无法输送,前面曹军紧紧贴住,全身而退根本不可能。反观曹军率先到达昆明池背后的干燥地域,虽然补给也要通过一段泥巴地,但是人家后勤基地距离战场比我军近一倍不止。
“这不可能。”刘备摇头不止,认为纯属杞人忧天。
“可说是呢,也就他法孝直能做出此等丧天良的事来。”张飞借机又抢过一张肉饼,咀嚼声夹杂话语声音含含糊糊:“不是我讲的,是士元先生说的,为此他俩才吵起来。”
一个没吃饭,一个没吃饱,说话归说话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桌面,半碗稀粥旁边仅剩最后一张肥腻的肉饼。
刘备瞄准猎物慢慢抬起手,准备的同时嘴里还不忘打岔:“对了,孔明什么意见?”
“他谨慎的要命,问就一句,咱别追随曹操去吧。”提起诸葛亮张飞就有意见,守规矩的正派人就该留在后方打理内政,领兵作战不适合他。
刘备认为确实如此,诸葛亮治军理政是一把好手,两军交锋战术上欠缺机变。话说这不是用上人家了嘛,非叫诸葛亮带着儿子诸葛乔亲自来趟关中不可。
“我问孔明对孝直的担忧怎么看。”
“这不是水攻一座要塞,这是连长安带周边统统不放过,孔明还能怎样看?和稀泥呗。”
“那正好,派孔明追击万无一失。”话音刚落刘备虎爪探出,速度疾如离弦之箭眨眼抓住肉饼一角。
刘备快张飞速度更快,抓住大半肉饼顺势朝怀里一带:“过来吧你。”
“给哥哥留一张!”刘备双眼赤红上手就抢。
大哥急眼小弟立刻认怂,张飞吐出半张饼:“这不是没有外人嘛,要怪就怪狗肉太香实在没忍住。”
饼剩下半张不假,里面肉饼可全进到张飞的肚子。虽说嚼半天不见半点肉馅,好歹还剩点肉汁也算不错。
刘备无奈摇头:“还有半碗稀粥,要不你喝了?”
“吃干抹净不是咱家本色。”张飞还是要点脸面的。
“那你就别在这干杵啦,传令全军开拔,孔明当先追击。”看向张飞离去的背影刘备接连长叹,总不能饿着,还是吩咐厨子再做一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