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会说刘琰没有大局观,现实世界残酷且冷漠,人与人之间相互利用没什么难为情,更没什么不好。和段煨开诚布公得到结果是对方不干扰,不干扰的意思代表作壁上观,就是说段煨很可能不会继续帮助作战。
这种情况下得罪胡人不是明智之举,起码眼前胡人没有抢劫城池,他们只是要些装备作为补偿,大可以先满足他们,等今后胡人当真过分再说。
相信绝大多数人会采用白虎文提出的方式,双方借此增进友谊兴许还能有意外收获:公平较量取得胜利,对方或许会真心实意佩服自己,然后心甘情愿为了刘琰的大业前赴后继,不计得失追随到底。
马谡讲过攻心为上,但他没说需要付出多少人命,好像打仗不会死人一样。不必去讨论是否真的长治久安,还需要每年付出多少代价,季汉百姓面有菜色是不是和这有关。
只说马谡这样认为的缘由:他是朝廷的马谡,不是百姓的马谡,在他看来士兵的命,百姓的福祉都不如朝廷的长治久安。
刘琰不是马谡,就像她说的姓刘的都是一根筋。假如孝桓皇帝放弃国土,或许黄巾起义会被无限拖延。然而皇帝宁愿拖垮政权,宁愿改朝换代,也没有放弃一寸国土,还要屠尽所有不服的羌人。
青藏高原的古羌人来到黄河流域,通过不断征服和融合最终演化出汉民族这个分支,千年过去两个民族渐行渐远,但究其根本系出同源。自商代以来双方分分合合斗争不断,到后汉末期一千八百年的竞争划上休止符。
此后汉民族主动选择割裂,昆仑山的记忆变得模糊,青藏高原的故事逐渐淡忘;西北古羌人也彻底退出历史舞台,永远失去威胁中原王朝的能力。这也是一种长治久安,代价就是孝桓皇帝背负千古骂名,刘家的大汉也跟着没了。
刘琰不如先帝有魄力,她已经和鲜卑人商量过一次,此后不愿意再和任何外人妥协。败就败了死就死了,商量是不可能商量的,这辈子不可能。
至于普利的小心思刘琰不想拆穿,原因就一个,她了解游牧生活有多苦。
贫穷是所有苦难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医疗落后,生产力低下等等困难在游牧文明存在,农耕文明同样存在。要论使游牧文明时刻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直接原因,残酷的自然环境首当其冲。
游牧有两关难以度过,其一是寒冷。
塞外分漠北和漠南,漠北一年中有六个月处于冬季,到了春季依旧会降雪。古代没有城市热岛效应,生活在野外零下三十度是家常便饭。每年冬季家畜都要死一大半,有冻死的,更多的则被吃掉。
不存在舍不得吃的问题,假如饿着肚子走出帐篷十分钟人就冻透。一旦冻透留给人的时间就不多了,回头看一眼家意识就会逐渐模糊,倒下之后再也爬不起来。
与常识理解不同,漠南比漠北更可怕。漠南地区优渥的草场集中在东北部高纬度地区,既今赤峰、通辽、锡林郭勒、兴安盟与呼伦贝尔这六个盟市。因为降水量大,即使纬度高牧草依旧能旺盛生长,而草场优渥的代价就是冬季异常寒冷。
纵观世界地理,中国东北不但同纬度气温最低,冬季气温甚至比寒流的策源地西伯利亚还要寒冷。那是风如刀刃的环境,身上油脂分泌不足,暴露在野外几分钟就会刮出口子。大陆性气候只是恶劣环境的原因之一,广义地形才是东北苦寒的罪魁祸首。
东北地区三面有大、小、外三座兴安岭环抱,冷空气从山口窜入无遮无阻的内部平原,来到南方被长白山系阻挡无路可走。没等这一轮寒流过去,新一轮寒流再次到来,整个冬季寒流如浪,一浪接一浪不断汇聚加强。
在漠北待在帐篷里还能勉强挨过冬季,就算出门冒险,临死还能回头看一眼家;东北严寒中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零下三十度算老天开恩,冰点四十度以下算正常天气。因此冬季不分日夜都要关注火焰是否熄灭,否则睡到半夜很容易冻醒。
冻醒是件很危险的事,这代表身体在给人最后一丝机会自救。贸然运动会加速失温,不运动马上就会冻死。忍着失温的燥热强打精神点完火,回头一看儿女们早已没有生息,安然入梦永远不会醒过来。
若是老天开眼,隔几个暖冬就足够东北地区人口爆发。草场容不下爆发的人口,没有足够牲畜挺不过下次严寒。千年的经验让牧民懂得预判气候,眼见今年将是挨不过的寒冷,手里牲畜不够,不想全家冻死就南下低纬度地区安身。
丰茂的草场带来繁荣,残酷的冬季使繁荣消失。东北地区的游牧人口总经历大起大落,多余的人口迁徙出去,留下的人等待下一次繁荣,和接下来的,不可阻挡的再次迁徙。
不是中国方向的游牧文明天生冷血,你看生活在顿河草原的阿兰人就很快乐。都说环境造就性格,环境优渥没有天灾,阿兰人当然过的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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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克兰地区受大西洋暖流影响冬温和夏暖热,全年最低气温不到零下十度。南方人可能体会不到,假如身边有黑龙江省的朋友可以问问,问他零下十度的冬天是什么感觉,他会告诉你那是梦幻般的快乐,风吹在脸上都是暖洋洋的。
暖流不但让气温柔和,充沛的降水使黑土地的牧草长的比人还高。大型野生动物不愁吃喝变得和人一样慵懒,野外最危险的不是棕熊、花豹,甚至不是狼,而是喀尔巴阡猪,这对于东方人来讲简直无法想象。
气候宜人土地肥沃想吃粮食很容易,烧荒一片草场撒上种子,不用人管粮食自己疯长。挖野菜对阿兰人来讲属于调剂口味,野果除了偶尔拿来尝鲜,大部分用来酿酒。
老天的恶意全投在大兴安岭左右,当地牧民看尽生离死别妻离子散,精神已然崩溃到底,再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阻挡他们给儿女求一条活路。
生活在漠南西部没有东部那般严寒,可是日子过的却比东部更艰难。老天对东方的恶意似乎永无止境,寒冷之外还带来第二个难关:干旱。
很多人以为游牧生活肉食为主,日子过的比农耕强,那是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游牧生活想当然的念头。人不能只靠吃肉活着,纤维素和维生素补充不足身体素质会变差。表面看人高马大实际上抵抗力很弱,不说生病就说便秘一项就令人难以忍受。
北方的草原上除了沙葱没有其他野菜,而沙葱含有挥发油,全年只有七、八两个月能吃,入秋沙葱开花结果产生大量挥发油,吃多了会导致过敏。过敏和身上有多少肌肉无关,抵抗力差的人很容易死亡。
此外沙葱生长快速,代价就是需要大量降水。四百毫米等降水线是个迈不过的门槛,降水线以北雨水稀少,冒出点沙葱先被野生动物啃光,连根茎都剩不下。
人还不能和牲畜抢有限的草籽,牲畜肥膘不足会在严寒中陆续死亡。低温固然能保存牲畜尸体,问题是今年吃冻肉那明年冬天怎么办?
当初拔野头部落拼死赖在并州不走,图的就是纬度偏南温度和湿度都比较高,哪怕是寒冷的冬季,只要不降暴雪依旧能在野外挖到野菜。
除非找到一种植物,长途运输到塞北不变质,放在奶中熬煮释放出大量维生素,连奶一起喝下去还能补充纤维素。
这种植物叫茶,汉代茶叶的主产地在川蜀。刘璋之所以有钱不光因为蜀锦贸易,茶叶贸易也是财政收入的另一个大头。
满载茶叶的船队自巴西顺江东下,到达中转站江陵船队分成两路,其一顺汉水北上襄阳,将茶叶贩卖到中原地区。其二继续向东直至吴郡,幽州海船在这里翘首以盼。
幽州人半农半牧不缺绿色蔬菜,他们自身对茶叶需求量不大。幽州人不远万里收购茶叶图的是转口贸易,川蜀的茶叶在辽东卸货,经陆路来到赤峰和通辽,两地的榷场中茶叶价格是江南的五倍还多。
临近的草原部落只剩下挹娄人是自由的,他们舍不得消费茶叶,靠倒卖这些珍品,再用倒卖所得购买幽州的农产品。川蜀茶叶在草原几经转手,最终会出现在蒙古高原腹地,这里的主人收集好大量矿石,眼巴巴等着交换茶叶。
古代中国不产黄金,铜矿一样匮乏。然而蒙古高原最不缺的就是贵金属,高原上几乎遍地都有露天铜矿,还不是一般铜矿,伴生黄金叫金铜,一吨金铜矿产出十克黄金。关键不在产量多少,金铜矿伴生自然金,不需要复杂的工艺便可轻易提取。
除了金铜矿蒙古高原也盛产宝石,主要以玛瑙、水晶、黄玉、碧玺为主,宝石矿普遍伴生红宝石,这才是最贵重的资源。矿产随茶叶贸易汇集到幽州,宝石和黄金制作工艺品,纯铜铸造五铢钱,再通过海贸所有珍宝尽数落入孙权腰包。
南北贸易最大的得益者是孙权,他数钱数到手抽筋,如此赚钱的买卖没人不眼红,眼红曹操为什么不做?不是大家不想做,一来中原不是茶叶主产地,川蜀的茶叶还不够本地世家大族消耗,没有多余的产品运去草原。
二来,草原贸易不是谁的能做的,首先要保证傕场不被草原游牧打劫;其次,塞北三刘没一个好相与,不提刘琰这个精神病,刘靖的南匈奴深入并州北部,幽州还有个狠毒的刘珪,就算曹操想开展贸易也没人敢买。
鲜卑人迁入内地普利才有机会在塞北做大,说好听的是做大,其实不过招揽些没人顾得上的小部落,大家在苦寒中抱团取暖。说白了,纯粹捡鲜卑人的残羹冷饭混个半饱。
宇文部买不起茶叶,与其攒钱买茶叶不如直接南下。普利想加入南匈奴改善一二,奈何刘琰说死不松口。呼延氏也明着告诉普利,除非加入南匈奴否则别让我看见你。两边谁都得罪不起,普利只能带着部落在塞北大漠上游荡,尽量靠南在汉长城沿边讨生活。
刘琰清楚普利这个领袖做的很难,和关中人有来往当看不见,有小算盘打歪心思能理解。假如普利不为部民着想只顾自己作威作福,这种人才需要好好教训。
就像天上的云,有浅色就有深色。浅色的白云使人舒缓,看久了愉悦心情而已。深色的雨云遮蔽阳光难免令人焦虑,但它带来的降雨却能滋养大地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