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也往前走了半步,拍了拍李七的另一边肩膀,声音温和而亲切:
“李兄弟,你是本地人,对周边环境也熟悉。
你尽管放心去做就好,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开口。”
李七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年轻沉稳,一个年长温和,两人都对他投来信任的目光。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虽是里正的儿子,但前三十年一直是地里刨食的庄稼汉,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手里会管着那么多人。
憋了半响,他才说出一句:“那我就不耽误公子和先生了,我这就去找张老头他们合计,把活儿再捋一遍。”
说完,他抱了抱拳,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公子,子仲先生,多谢你们的信任。”
陆渊笑着点了点头。
糜竺也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李七咧嘴一笑,转过身去,大步走回了工地。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那些忙碌的匠人中间,只听见他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张翁!张翁!公子同意了!咱们的方案通过了!来来来,再合计合计——”
那边顿时传来一阵欢呼声,夹杂着几个匠人的笑声和叫好声。
江风还在耳边轻轻地吹,带着水汽和岸边青草的气息。
糜竺收回落在李七背影上的目光,转头看向陆渊,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贤弟,”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你挑人的眼光,确实不错。
李七管事是个实在人。”
他说“实在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满是赞赏。
陆渊听到这句话,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远处忙碌的工地上收回来,嘴角弯了弯。
“子仲兄,实在人可不是啥好词。
这世上最受伤的往往是实在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后世的办公室里,那些老实巴交、埋头苦干的同事,活儿干得最多,功劳拿得最少,出了事第一个背锅。
“老实人”三个字,在那些年月里,早就从夸奖变成了讽刺,从赞美变成了怜悯。
糜竺一愣,看着陆渊,眼中有片刻的疑惑,随即那疑惑化作了笑意。
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好不好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通透的豁达,“正所谓好马还须伯乐相,没有人赏识;
就算是冯唐,不也落得过老死不得重用的下场?”
他说“冯唐”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苍凉。
那是前朝的事了——汉文帝时的老臣,满腹才华,却蹉跎一生,白发苍苍时才被想起,已是垂垂老矣,什么都干不成了。
陆渊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份认同。
“子仲兄说得极是。”
他没有再多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这世道,从来不缺实在人,缺的是愿意用实在人,护实在人的主。
两人转身离开了江边。
脚下的路从碎石黄土渐渐变成了被踩得瓷实的泥地;
两边是成片成片的茅草棚和帐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片突然冒出来的临时村落。
这里是丹溪里的核心区。
说是“核心”,其实简陋得可怜。
制药坊、造纸坊、制衣坊、养殖场……这些听起来像模像样的“坊”;
眼下不过是一个个用竹木和茅草搭起来的棚子。
有的棚子大一些,能遮住二三十个人同时干活;
有的小一些,只够摆几张案子。
棚顶的茅草铺得厚实,压得密密匝匝,倒是能挡雨;
但四面透风,若是冬天怕是要冻得够呛。
工人们就在这些棚子里忙碌着。
远远望去,能看见制药坊那边有人蹲在地上捣药,木杵捣进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造纸坊那边有人正在浸泡原料,几口大缸摆在棚子外面,缸口冒着白色的雾气,散发着草木发酵后特有的酸涩气味。
陆渊和糜竺并肩走在这些棚子之间,脚步不快不慢。
糜竺的目光从那些简陋的工棚上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他知道,眼下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不能奢求太多。
“贤弟,”糜竺忽然开口,“咱们今天这一趟,不只是看看吧?”
陆渊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那些帐篷区——
那里住着招来的流民和他们的家眷,密密麻麻的帐篷像一朵朵灰色的蘑菇。
“眼看雨季就要来了。”陆渊的声音沉了几分,“丹水的父老说过,每年五月下旬开始,南阳地区都会进入多雨季节。
到时候连天下雨,要是排水没做好,这些帐篷和棚子都得泡在水里。”
他说着,停下脚步,用脚尖点了点脚下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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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还算干燥,踩上去硬邦邦的,但能看得出来;
地势并不算高,如果连续下上两天大雨,积水怕是会漫上来。
“今天咱们得把排水沟的位置定下来。”陆渊抬起头,目光从帐篷区扫到工棚区,又从工棚区扫到江边的方向;
“哪里挖主渠,哪里挖支沟,哪里需要埋暗管——都得一处处看,一处处定。”
糜竺收起折扇,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他说,“从制药坊开始,一处一处看。”
两人迈步朝着制药坊的方向走去。
身后,江边的工地上,水车的骨架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像一只正在生长中的巨兽,安静而充满力量。
汝南。
孤山峪的日头比南阳还要毒几分。
午后时分,营寨里的热气蒸腾而上,连远处的山峦都像是被晒化了一样,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蝉鸣声从寨外的林子里传来,一阵接一阵,聒噪得人心烦。
但张飞此刻的心情却好得很。
他蹲在猪圈边上,两只粗大的手搭在膝盖上,铜铃一样的环眼眯成了一条缝;
嘴角咧着,露出两排白牙,笑得像个捡了宝贝的孩子。
猪圈是用木头和茅草搭的,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
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散发着草木的清香。
两间相邻的猪圈中各自关着一头母猪,一头是家猪,黑白花的,体型圆滚滚的,正侧躺着,肚皮上一排粉红色的乳头;
八只小猪崽挤在那里,你争我抢,哼哼唧唧,小尾巴一摇一摇的。
另一头母猪是野猪,体型比家猪小一些,毛色深褐,脊背上的鬃毛又粗又硬,一根根竖着。
但它此刻完全没有野猪的凶悍,侧躺在干草上,任由六只浅褐色带条纹的小猪崽拱在怀里吃奶;
偶尔用鼻子拱一拱身边的小崽,动作轻柔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一头野猪。
张飞啧啧称奇,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声音里带着一种新奇:
“没想到这猪崽子还怪好看的。
黑的、白的、花的,一个个都活泼得很。”
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隔着栅栏朝最近的一只小花猪点了点。
那小花猪正埋头吃奶,浑然不觉,小屁股撅得老高,尾巴卷成一个圈,一颤一颤的。
夏侯涓站在他身后,捂嘴直笑。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布裙,头上包着一块碎花布巾;
打扮得像个普通的农家妇人,但那眉眼间的清秀和举手投足间的利落,却怎么也遮不住。
“夫君,你从前不是屠户么?居然没见过猪仔?”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眼睛弯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