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他们：我们接受合作。”
钟毅的声音在舰桥里落下，像一颗棋子按在棋盘上。
“但附加两个条件。”
“第一，我们需要在地表建立临时开采和精炼设施，以及必要的防御工事。设施范围会提前报备。”
“第二，我们需要一艘他们的地面载具作为样本研究，以确保后续接触的安全。”
条件发出。
量子通讯频道沉默了一分钟——对方面对意料之外的反提议，显然在进行某种评估或内部讨论。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条件一，准许。请提前十二小时提交设施坐标和范围，我们会调整防御协议。”
“条件二，拒绝。但可以提供载具的详细技术参数手册（非核心），及安全识别码段，用于避免误判。”
“另：我们注意到你们舰船的损伤。建议在轨道建立维修平台，而非强行降落。行星阴影区第三号拉格朗日点（L3），空间稳定，适合锚定。”
对方不仅同意了部分条件，还主动提供了维修建议。
太过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心头发毛。
“他们在示好，”老陈盯着回复，“还是想把我们固定在轨道上，方便控制？”
“可能两者都有。”钟毅关掉通讯界面，“但我们确实需要维修，也需要资源。轨道基地是眼下最合理的选择——既能获取资源，又能保持一定的机动性和安全距离。”
他调出星图，锁定行星L3点。那里处于行星背面，永远背对恒星，是个天然阴影区。空间引力稳定，确实适合大型舰船停泊维修。
“工程团队，”钟毅接通了方舟内部频道，“启动‘深巢’计划第一阶段。”
“‘百吨王’重型运输单元，出动三十架次，运输首批模块化船坞构件、轨道精炼厂核心、以及防御平台基座。”
“‘工蚁’工程机器人，出动五百台，负责轨道组装作业。”
“所有作业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我要看到轨道上出现一个能支撑基本维修和资源处理的前哨站。”
命令下达。
方舟腹部，巨大的舱门缓缓打开。
首先滑出的是三艘“百吨王”重型穿梭机。这些大家伙经过太空化改装，背部安装着大型货柜接口，此刻货柜里装满了银灰色的合金骨架和预制板。
接着是密密麻麻的“工蚁”机器人。它们在真空中展开细长的机械臂，脚部的磁力吸附模块亮起蓝光，排成整齐的队列，跟随穿梭机飞向L3点。
从观测窗看去，就像一群金属工蜂，朝着暗影中的蜂巢飞去。
“轨道基地建设期间，地面勘探同步进行。”钟毅看向雷峰，“你带队。”
“我？”雷峰一愣，随即挺直背，“是！”
“带两个标准陆战小队，二十台武装‘工蚁’，再加五台重型工程机器人。乘坐‘开拓者’级登陆艇下去。任务目标：确认‘园丁’提供的资源坐标真实性，实地评估开采环境，并在安全距离外，对那个地下入口进行初步侦察。”
“记住，”钟毅加重语气，“不要进入入口。不要与任何不明实体接触。如果遇到那些地面巡逻载具，使用他们提供的安全识别码。如果识别码无效——立刻撤退。”
“明白！”
一小时后，“开拓者”三号登陆艇脱离方舟，朝着行星地表俯冲而去。
登陆艇内，雷峰检查着外骨骼装甲的每个关节锁扣。他身后，四十名陆战队员同样沉默地做着最后准备。枪械、探测器、紧急求生包——每一样都在末世十年的磨炼中变成了身体延伸的一部分。
“三十秒后进入大气层。”驾驶员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预计会有颠簸。”
登陆艇开始震颤。观测窗外泛起橘红色的光芒，那是舰体与大气摩擦产生的高温等离子鞘。
雷峰握紧了步枪。
穿过云层，地表在下方展开。那片灰白色的平原，从高空看更加辽阔，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的山脉。平原上，那个发光的圆形纹路依旧显眼，像大地上一只睁开的眼睛。
登陆艇调整角度，避开了圆形区域，朝着西北方向的山脉飞去。
“‘园丁’提供的第一个资源点坐标：北纬32.7度，东经115.4度，位于山脉东侧的一处峡谷。”导航员报告，“根据扫描，该区域有高纯度零号元素伴生矿脉露头。”
“降落点在峡谷外两公里处。”雷峰下令，“保持警戒。”
登陆艇压低高度，掠过一片丘陵地带。那些圆滑的丘陵在近距离看更加诡异，表面暗绿色的苔藓植被在双星光芒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像巨兽的皮肤。
峡谷入口出现在前方。
正是之前无人机发现那两座扭曲金属尖刺的地方。从地面仰望，那两座高达三百米的残骸更加震撼。金属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穿孔，边缘熔融后又凝固的痕迹清晰可见，仿佛在诉说着某场远古的惨烈战斗。
登陆艇在峡谷外一片相对平坦的碎石地上降落。起落架陷入松软的土壤，扬起一片淡紫色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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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检测：安全。辐射：正常。气压：标准。”环境监测官快速报告。
“全体，下船！”雷峰第一个推开舱门。
双星的光芒斜照下来，在淡紫色的天空下，光线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冷暖交织感。温度适宜，微风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臭氧的清新气味。
二十台武装“工蚁”率先涌出，展开成警戒队形，多光谱传感器扫视着四周。重型工程机器人笨重地挪下舷梯，背后的钻探臂和采集爪已经就位。
雷峰带着陆战队员散开，建立临时防线。
峡谷入口就在前方八百米处。那两座金属尖刺像沉默的守卫，投下长长的阴影。
“侦察组，前出一百米，建立前进观察点。”雷峰命令。
三名陆战队员带着两台“工蚁”朝峡谷入口小心推进。他们的外骨骼装甲采用了环境迷彩涂层，在碎石和低矮植被间几乎融为一体。
雷峰则带着工程团队，走向资源点坐标。
坐标指向峡谷侧壁的一处岩层。走近了，能清楚地看到岩壁上镶嵌着大片大片的、闪烁着银蓝色光泽的结晶簇。结晶呈六棱柱状，整齐排列，像是人工培育的，但地质扫描显示它们已经存在了至少数十万年。
“零号元素伴生矿，‘星辉结晶’。”随队的地质学家蹲下身，用取样器小心翼翼敲下一小块，“纯度……天啊，百分之八十九！地球上最富的矿脉也只有百分之三十！”
“采集样本。”雷峰下令。
重型工程机器人上前，钻探臂对准岩壁。低频振动响起，结晶簇周围的岩石如粉末般剥落，露出更大片的矿脉。采集爪精准地夹住几块拳头大小的结晶，放入密封容器。
整个过程顺利得异常。
没有载具巡逻，没有警告，甚至连风都停了。
“太安静了。”雷峰在通讯频道里低声说。
“头儿，侦察组报告。”前进观察点的声音传来，“峡谷内部发现更多人工痕迹。地面铺着某种硬化材料，两侧岩壁有规则的凹槽，像是……导轨？或者排水系统？”
“继续观察，不要深入。”
“明白。”
雷峰看向峡谷深处。从入口望去，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岩壁顶端缝隙透下的些许天光。硬化地面向深处延伸，消失在阴影中。
那里通向哪里？
地下网络的核心？
“园丁”所说的“守望者”，会不会就在里面？
“样本采集完毕。”工程机器人报告。
“好，撤退回登陆艇。”雷峰下令。资源点确认了，矿脉真实存在，开采价值极高。第一阶段任务完成，没必要冒险。
队伍开始有序撤回。
但就在侦察组最后两名队员退出峡谷入口时，异变骤生。
其中一名队员脚下的硬化地面，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整体发光，而是以他双脚为中心，一圈复杂的、淡金色的几何纹路在地面浮现，迅速向外扩散。纹路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什么东西？！”队员本能地想跳开，但双脚像被黏住了一样，外骨骼动力输出陡增，却纹丝不动！
“别动！”雷峰吼道，“全体警戒！”
武装“工蚁”瞬间调转枪口，对准发光区域。
地面纹路旋转了三圈后，停止了。嗡鸣声也消失。然后，一个平静的、略带机械感的合成音，从地面——或者从岩壁里——传了出来：
“生物特征扫描：碳基，两足，DNA序列与预设‘访客协议-第七型’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三。”
“权限确认：临时资源采集，许可。”
“警告：前方区域，‘守望者’休眠禁区。禁止进入。”
“请于三分钟内撤离当前坐标。重复，请于三分钟内撤离。”
声音消失。地面纹路暗去。队员脚下一松，恢复了自由。
“走！快走！”雷峰没有丝毫犹豫。
队伍以战斗队形快速撤回登陆艇。引擎点火，拉升，离开那片峡谷。
直到登陆艇升到数千米高空，雷峰才松了口气。
刚才那个声音……是“园丁”吗？还是这个前哨站本身的自动化防御系统？
“访客协议-第七型”又是什么？为什么人类的DNA序列会匹配上某个预设的协议？
谜团更多了。
但至少，资源是真的，而且他们安全撤出来了。
“回航。”雷峰靠在座位上，看向窗外。
下方，山脉、平原、峡谷，在双星光芒下静默如谜。
而轨道上，L3点，又是另一番景象。
三十架次“百吨王”穿梭机已经完成了首批构件运输。五百台“工蚁”机器人在真空中穿梭，它们脚部的磁力吸附模块牢牢抓住预制板，机械臂挥舞着焊接枪，喷射出耀眼的电弧。
一块巨大的合金骨架正在快速成型。那是船坞的龙骨，长度超过三百米，足以容纳方舟进行外部维修。
旁边，轨道精炼厂的核心模块已经对接完毕。这是一个圆柱形结构，直径五十米，内部安装了微型聚变炉和物质分离矩阵，可以将从小行星或行星表面运来的原矿，初步提炼成可用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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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外围，十二座防御平台的基座已经铺设。每个基座上都预留了能量炮和导弹发射井的接口，一旦全部完工，可以形成覆盖整个L3点的交叉火力网。
基建狂魔的基因，在深空中再次觉醒。
“工蚁”们不知疲倦。焊接、拼接、布线、调试……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真空环境没有空气阻力，没有重力干扰，它们的速度甚至比在地球时更快。
方舟舰桥上，老陈看着实时传回的建设画面，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照这个速度，四十八小时就能完成主体结构。再二十四小时调试……七十二小时，我们就能拥有一个功能完整的轨道前哨站。”
“地面勘探队情况？”钟毅问。
“雷峰他们已经安全返回登陆艇，正在返航途中。确认了零号元素矿脉的真实性，纯度极高。”通讯官汇报，“但在峡谷入口触发了某种地面防御协议，得到了口头警告，但没有遭受攻击。”
钟毅点了点头。一切都按照计划推进。
轨道基地在建设，资源点已确认，与“园丁”的初步接触虽有波折但总体可控。
人类在太阳系外的第一个立足点，正在从蓝图变为现实。
“让雷峰回来后，立刻提交详细勘探报告。”钟毅说，“我们需要评估所有风险，制定下一步——”
话音未落。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舰桥的平静！
“警报！侦测到大规模空间结构位移！”雷达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来源：行星背阳面，第四号拉格朗日点（L4）区域！”
“那个之前一直处于静止状态的巨型空间结构——它启动了！正在加速移动！”
主屏幕上，星图被紧急切换。
在行星L4点，那个从抵达时就探测到的、规模堪比小型卫星的、不规则巨型物体，表面亮起了无数暗红色的光点。
它的姿态调整了。
然后，开始朝着L3点——也就是方舟和正在建设的轨道基地的方向——缓缓移动。
速度不快，但轨迹笔直。
如同一座沉默的山，朝着蚁穴，缓缓压来。
与此同时。
已经升空至平流层、正在返回方舟的“开拓者”登陆艇内，雷峰的通讯器里，突然传来地面侦察组留在峡谷外一台隐蔽传感器发回的最后一组信号——
信号里，是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
轰鸣。
像是无数沉重的金属门，在同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