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直起身子,看向身旁熟睡的铁蛋。
铁蛋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着小小的身躯,眉头紧紧蹙起,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不远处初娘怀里的水生也睡得极不踏实,时不时便要惊悸地挥舞一下小手。
这底舱的环境实在太差了。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浑浊不说,又处在船体吃水极深的位置,水波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莫说是刚出生不久的娇弱婴孩,便是我这般自幼习武、身体底子极好的成年人,待久了亦觉得胸闷气短。
绝不能坐以待毙。
我想了想,重新将脸贴近通气孔,压低声音对崔遥说道。
“底舱太闷了,得尽快想办法上去二层。”
木板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崔遥的声音:“你有什么计策。”
相处多时,崔遥和我已甚有默契。
我在脑海中已然盘算出了一个兵行险着的计策。我低声将我的计划,顺着那狭小的缝隙,一字一句地传达给崔遥。
“那些高门大户的婴孩,平日里娇养惯了,本就受不得这江上的风浪颠簸。更何况,二层虽然宽敞,但江风寒凉,夜里尤甚。”
“我给你一些药粉末,你且趁夜去她们的二层窗的通风处,悄悄撒些。这药粉本是理气和胃之物,寻常人闻了并无大碍。”
“但若是混合着这江上的湿冷水汽,再加上船体的剧烈摇晃,便会引发初生婴孩肠胃的轻微痉挛。不会伤及根本,却足以让他们呕吐不止、啼哭不休。”
“那些随行的老妪和医者,多半是精通妇科与外伤,对这等突发的婴孩急症,往往会因为顾忌太多而束手无策。”
“届时,便是阿桂婆出面的最佳时机。”
崔遥在木板那头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中透着对我的了然与信赖。
“好,交给我。”
夜色愈发深沉。
我靠在舱壁上,双手轻轻捂住铁蛋的双耳,闭目养神,静静地等待着计划的发酵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突然打破了底舱的死寂。
紧接着,便是“砰砰砰”的剧烈拍门声。
“开门!快开门!”
来人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灼与慌乱。
阿桂婆本就浅眠,被这动静一惊,立刻翻身坐起,披上外衣便去开门。对方自报身份正是这船的管事,很快便以急促的声音说:
“阿桂婆,快,快随我走一趟!”
他的语气虽然还勉强维持着客气,但那急促的语调和不容分说的架势,却根本不容人拒绝。
“二楼有婴孩不舒服,哭闹得厉害,请您赶紧去瞧瞧!”
阿桂婆虽是个乡野妇人,但也是见过些世面的,见状并未慌乱。
她转头看了我和初娘一眼,我和初娘都点了点头。阿桂婆手脚麻利地拎起她那个装满草药和宝物家什的旧布包。
“莫急莫急,老身这就随您去。”
阿桂婆跟着管事匆匆离去,舱房里再次恢复了昏暗与安静。
初娘抱着被惊醒的水生,有些不安地凑到我身边。
“妹子,阿家她不会有事吧?”
我轻轻拍了拍初娘的肩膀,安抚道:“嫂子放心,阿桂婆接生了一辈子的孩子,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她定能应付得来。”
初娘听我这么说,紧张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我们在底舱又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
就在这时,走廊里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比之前要沉稳规矩得多。
舱门被轻轻推开,管事去而复返。这一次,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颇具威仪的侍女。
管事的脸上堆满了笑容,态度比之前不知恭敬了多少倍。
“哎呀,真是对不住几位,之前都是在下安排不周,让几位在这底舱受委屈了。”
管事一边连连作揖。
“还好,许娘子想得周到。许娘子念及阿桂婆照顾婴孩辛苦,特意吩咐小人,请几位一同搬上去二层,与她们同住。”
听到这话,我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计划成功了。
那位颇具威仪的侍女也上前一步,微微颔首,语气虽有些倨傲,但也算得上客气。
“几位娘子请收拾一下细软,随奴婢上楼吧。”
初娘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那几个破旧的包裹,交给管事的带来的仆从。
我则不紧不慢地将铁蛋用襁褓裹好,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我们一行人跟着侍女,穿过那道原本对我们来说如同天堑般的重重关卡。
持戟的亲卫验过了侍女的腰牌,面无表情地让开了通道。
踏上二层的木板,一股清新的江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底舱带上来的那股沉闷与郁结。
二层的空间极为宽敞,回廊两侧悬挂着防风的纱灯,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侍女将我们引到了一间宽敞的舱室前。
推开门,里面不仅陈设雅致,床铺柔软,甚至还点着淡淡的安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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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流通极好,隐隐还能听到江水拍打船舷的清脆声响,与底舱简直是天壤之别。
阿桂婆正坐在舱室内的一张圆桌旁,见我们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待管事和侍女退下并替我们关好门后,阿桂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低声询问阿桂婆刚才的情况。
阿桂婆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向我们讲述了刚才在二楼的惊险一幕。
原来,那两位身份尊贵的婴孩——镇戍主小妾的孩子和富商之妻许娘子的孩子,竟在半夜里不约而同地开始呕吐不止。
那小脸憋得通红,连黄疸水都快吐出来了。
随行的老妪们吓得六神无主,只知道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两位新手阿母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哭得梨花带雨。
船上虽然随行带了医者,但那些医者平日里多是给成年男子看诊,面对这般娇弱的初生婴孩,根本不敢轻易下药,生怕担了干系。
一时间,整个二层乱作一团,束手无策。
就在这节骨眼上,管事想起了阿桂婆,慌忙去请。
阿桂婆上去之后,先是摸了摸婴孩的肚子,又闻了闻他们吐出来的秽物。她凭借着几十年的经验,当机立断,取来生姜烤热,轻轻熨烫。又蘸了些温热的清油,做了些小儿推拿。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两个婴孩的哭声便渐渐小了下去,呕吐也止住了,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那位心有余悸的许娘子,见状简直将阿桂婆当成了活菩萨。她马上就提出,让阿桂婆留在二层,和她们住在一起,以便随时照应。
阿桂婆婉拒,提出还有两位女眷和孙子在底舱需要照顾。
那许娘子此刻满心都是对自己孩子的后怕,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身份尊卑。她当即拍板,让管事将我们一并请上来,安排在这间宽敞的舱室里。
自从搬上来这二层后,我们的处境可谓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们被破例允许与富商一家同饮食。
每顿饭都有精细的米粥、炖得软烂的肉羹,还有新鲜的蔬菜。
初娘的奶水眼见着便丰盈了起来,水生和铁蛋都吃得极为满足,小脸也渐渐圆润了。
阿桂婆更是成了二层的大忙人。
她不仅要照看几个婴孩,还时不时地去厨房借个火炉,亲手熬煮一些调理气血的药方。
那些药方不仅给我们喝,她也会十分有分寸地送一些给镇戍主的小妾和许娘子。
那两位新妇喝了阿桂婆的药方,觉得身子轻快了不少。
因此,她们对阿桂婆都颇为尊敬,连带着对我们这些“家眷”,也不再像初见时那般防备。
在这暗流涌动的江船上,我们借着阿桂婆这块敲门砖,在二层稳稳地站住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