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融化的墨汁,慢慢晕染开整个四合院。叶辰刚从轧钢厂医务室换好衣服出来,白大褂的袖口还沾着点碘伏的味道,远远就看见娄晓娥抱着囡囡站在院门口,昏黄的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爹!”囡囡最先看见他,小胳膊小腿在娄晓娥怀里使劲扑腾,嘴里发出含混的“咿呀”声,小胖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像是要够叶辰胸前的钢笔。
叶辰加快脚步走过去,顺势接过女儿,小家伙立刻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蛋贴在他颈窝蹭来蹭去,带着奶味的呼吸轻轻扫过皮肤,痒得人心里发软。
“今天咋这么早?”娄晓娥帮他理了理被囡囡抓皱的衣领,指尖不经意碰到他锁骨处的皮肤,两人都愣了一下,她随即笑了笑,“张师傅说你下午就把活儿干完了,还以为你要在厂里多待会儿。”
“收尾的病历上午就写完了,想着囡囡该想我了。”叶辰低头亲了亲女儿柔软的发顶,小家伙立刻咯咯笑起来,口水顺着他的衬衫领口往下淌,“你看这小坏蛋,又给我添活儿。”
娄晓娥从口袋里掏出块干净的手帕,踮起脚尖帮他擦脖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谁让你是她爹呢。对了,下午阎家叔侄过来了,拎了一篮新摘的香椿,说是解成自己在院里种的,非要留下。”
“他那院子阳光足,种啥长啥。”叶辰抱着囡囡往屋里走,脚步放得很轻,“上午在厂里还碰见他了,说三大爷给他新买的刨子到了,正琢磨着给囡囡做个小木车。”
“那敢情好,囡囡现在就爱推着板凳满屋跑,有个小木车正好。”娄晓娥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叶辰换下来的白大褂,“对了,你猜我下午发现啥了?咱窗台上那盆茉莉,居然开了两朵小花,藏在叶子底下,不细看都找不着。”
叶辰推门的手顿了顿,回头看她:“开了?前阵子不是说根须烂了,差点救不活吗?”
“谁说不是呢。”娄晓娥笑着推门进屋,屋里的煤油灯“啪”地被点亮,昏黄的光立刻填满了每个角落,“我猜是囡囡天天跟它说话的功劳,你忘了?她每天早上都要指着花盆‘啊啊’两声,跟打招呼似的。”
囡囡像是听懂了“茉莉”两个字,突然从叶辰怀里直起身子,小手指着窗台的方向,嘴里发出“花——花——”的模糊音节,小胖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
“哟,我们囡囡会说‘花’了?”叶辰惊喜地把她举起来,小家伙吓得赶紧搂住他的脖子,却还是咯咯笑着,小腿在空中欢快地蹬踢,“这可是大进步,得奖励!”
娄晓娥正在灶房忙活,听见这话探出头来:“奖励啥?你别又惯着她,昨天刚给她买的拨浪鼓,今天就被她啃得都是牙印。”
“那不一样。”叶辰把囡囡放在炕上,伸手从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上午路过供销社,看见这个了。”
油纸被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块巴掌大的动物形状糖,用透明糖纸包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糖块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糖是兔子形状的,两只长耳朵翘得高高的,尾巴圆滚滚的,看着就讨喜。
囡囡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手一把抓住糖块,却没立刻往嘴里塞,而是举到叶辰嘴边,奶声奶气地说:“爹……吃……”
“囡囡吃。”叶辰捏了捏她的小脸,“这是奖励你的,因为我们囡囡会说新单词了。”
小家伙似懂非懂,把糖块又递到刚走进来的娄晓娥面前:“娘……吃……”
娄晓娥的心像被温水泡过似的,软得一塌糊涂。她蹲下身,在女儿额头亲了一下:“囡囡吃,娘看着你吃就高兴。”
囡囡这才满意地把糖纸剥开一角,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嘴角沾着点糖渣,像只偷吃到蜜的小猫。
叶辰坐在炕边看着,忽然轻轻碰了碰娄晓娥的胳膊:“那……我呢?”
娄晓娥愣了一下:“你啥?”
“我也有小进步啊。”叶辰的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像个求表扬的孩子,“今天厂里的季度考核,我拿了‘最优’,张厂长还在大会上夸我病历写得清楚,说要给医务室订新的听诊器。”
娄晓娥“噗嗤”笑出声,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个小罐子,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麦香立刻飘了出来——里面是她下午刚烤好的饼干,边缘烤得微微焦黄,上面还沾着几粒芝麻。
“喏,奖励你的。”她递过去一块,眼神亮晶晶的,“我就知道你肯定行,上周看你熬夜整理病历,就猜这次考核错不了。”
叶辰咬了一大口饼干,麦香混着芝麻的香脆在嘴里散开,他故意含混不清地说:“就一块啊?我这可是‘最优’,比囡囡的‘花’厉害多了。”
“贪心鬼。”娄晓娥又给他拿了两块,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嘴唇,像触电似的缩回来,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晚上给你留了红烧肉,炖了一下午,肥肉都炖化了,就等着你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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囡囡手里的糖块快吃完了,看见叶辰嘴里的饼干,立刻丢下糖纸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把小脸贴在上面蹭来蹭去,嘴里哼哼着要饼干。叶辰赶紧把饼干掰了一小块递过去,小家伙立刻眉开眼笑,坐在炕上小口小口地啃着,腿还高兴地晃悠。
“你看她,跟你一个样,贪吃还爱撒娇。”娄晓娥笑着摇头,转身去灶房端菜,煤油灯的光晕在她身上流动,把她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
叶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炕上吃得一脸满足的女儿,心里突然觉得,所谓的奖励,其实从来都不是那块糖或那几块饼干。
是囡囡第一次说“花”时,眼睛里闪烁的光;是娄晓娥递来饼干时,指尖那瞬间的温度;是红烧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混着窗外邻居的说笑声,在屋里弥漫出的、让人踏实的烟火气。
他拿起一块饼干,走到灶房门口,从后面轻轻抱住娄晓娥的腰。她正在往盘子里盛红烧肉,听见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
“别动。”叶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这才是我要的奖励。”
娄晓娥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手里的动作没停,声音却轻得像羽毛:“孩子们都在院里呢……”
“他们看不见。”叶辰蹭了蹭她的颈窝,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就抱一会儿。”
锅里的红烧肉还在轻轻沸腾,发出“咕嘟”的声响,肉香混着酱油的醇厚,把整个屋子都腌得暖暖的。囡囡在屋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大概是饼干吃完了,在找他们。
娄晓娥转过身,轻轻推开他一点,眼睛在灯下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快出去陪囡囡,菜要凉了。”
叶辰没动,反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知道了,老板娘。”
“没个正经。”她嗔怪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等两人端着菜走到屋里,看见囡囡正趴在窗台上,小手指着外面,嘴里“花——花——”地叫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窗台上那盆茉莉果然开得正好,两朵小小的白花藏在绿叶里,像两只停在叶上的白蝴蝶,正趁着晚风轻轻摇晃。
叶辰突然觉得,今天的奖励其实早就到了——
是女儿解锁新技能的雀跃,是妻子藏在饼干里的心意,是红烧肉里炖着的时光,还有那两朵悄悄绽放的茉莉,像个温柔的小秘密,藏在平凡日子的褶皱里,等着被发现,被珍藏。
他拿起筷子,给娄晓娥夹了块最肥的红烧肉,又给囡囡夹了点炖得烂熟的土豆,看着妻女的笑脸,心里像被温水漫过似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这大概就是生活给的、最实在的奖励吧。不需要多么惊天动地,就藏在这些鸡零狗碎的小插曲里,藏在每一个“我回来了”和“饭好了”的瞬间里,踏实,温暖,且绵长。